来源:刘兴亮时间
01
读晚清史,鸦片常常以数量出现。
多少箱烟土,多少银两,多少艘船。到了禁烟的奏折里,又是查获多少、收缴多少、销毁多少。
这些数字之外,还有一些不容易计算的东西。
譬如,一个人在烟榻上度过的下午。
晚清留下的照片中,可以看见手握烟枪的烟客,以及身旁的烟具。吸食鸦片,已经进入一些人的家庭生活。
不妨想象那样一个下午:烟灯点起,烟具摆好,窗外的光线慢慢移过去。原本要办的事情,暂且搁下。
起初,是从一天里抽出一点空闲。烟瘾渐深,一天的安排便随之改变。
鸦片原本按斤两买卖。落到吸食者身上,耗去的却不只有银钱,还有每日的工夫。
姑且把这些消磨在烟榻上的光阴,叫作‘鸦片时间’。
它不是一个历史分期,只是那段历史中,许多人曾经度过的日常。
02
这些日常,也有不同的处境。
家境宽裕的人,尚能负担烟资。收入有限的人,则可能要从衣食开支中挤出烟资。烟瘾一旦形成,原本可以节省的一笔开支,便不容易省下。
烟馆里的停留,家中的等候,因吸食而耽误的营生,很难完整地留在账册里。
在商人的账册上,烟土按箱计算;在吸食者的生活里,它却按时辰留下痕迹。
买卖可以结清,日常受到的影响,却不会随之结束。
不过,要解释晚清的积弱,一杆烟枪显然不够。
鸦片损害身心,加重了当时的经济与社会困境;但它的泛滥,也不能脱离清朝原有的吏治、财政与军备问题来理解。
烟土从海上运来,还要经过岸上的接货、转运与售卖。禁令早已有之,走私却长期存在。
鸦片泛滥显露了原有的积弊,又使这些积弊进一步加深。
烟榻上的景象容易看见,烟榻之外的事情,却需要更长的篇幅才能说清。
03
对于如何处置鸦片,当时并非没有争论。
1836年,太常寺少卿许乃济上疏,提出弛禁主张:允许鸦片按药材纳税进口,只准以货易货,以限制白银外流,同时放宽内地种植罂粟的禁令。
他主张继续禁止官员、士子和兵丁吸食,对民间贩卖与吸食则予以放宽。
这一主张着眼于调整既有办法,试图通过改变交易与种植政策,减少白银外流。
1838年,黄爵滋上疏,主张严禁鸦片,把重惩吸食者作为重要措施。他提出给予戒烟期限,逾期不戒者处以极刑。林则徐等官员支持严禁主张。
前后这些讨论,后来常被概括为‘严禁’与‘弛禁’之争。
但具体到禁烟办法,各方的意见又不完全相同。对于惩治的对象、刑罚的轻重以及执行的方式,都有需要商议之处。
讨论既涉及贸易与财用,也涉及民生与军备。要把禁令从朝廷落实到港口、道路、店铺与家庭,还有许多繁难的事务。
04
1838年底,林则徐受命为钦差大臣,赴广东查禁鸦片。
1839年3月,他抵达广州。同年6月,在虎门主持销毁收缴的两万余箱鸦片。海滩上的销烟池,成为这段历史留给后人的一处鲜明印记。
如今提起林则徐,人们首先想到的,往往就是这一幕。
但他在广东的日常,还有许多其他事务:筹备海防,了解商情,组织翻译外国书报,查考海外的地理与政情。《四洲志》便形成于这些工作之中。
商船从哪里来,船上的人如何经商,他们所在的国家又是怎样的情形,都需要查问、翻译与辨认。
禁烟使他面对烟土,也使他更迫切地了解海的另一边。
这些工作没有虎门销烟那样鲜明的场面,却同样占据着他在广东的日子。
05
1840年,英国发动侵略战争。
英军在广东未能取得预期进展,随后沿海北上,攻占定海,进抵大沽。清廷转向交涉议和,林则徐也接连受到处分。
1840年,他被革职。1841年,清廷又以其任内防务等问题追究责任,下令遣戍伊犁。
从奉命禁烟到获罪西行,前后不过两三年。
这几年的经历,后来可以在传记中压缩成几行字。对当时的林则徐而言,却是具体而漫长的日子。
有公文往返,有事务交接,有等待,也有启程。
禁烟、战事与议和交织在一起,他的个人命运随之改变。虎门销烟的功绩,与此后所受的处分,也一同留在了他的生平之中。
他离开广东时,烟毒问题尚未解决。
06
赴戍途中,林则徐一度奉命转赴河南,协助治理黄河水患。
河工完成后,他继续西行。其间因病滞留,直到1842年12月才抵达伊犁。此后,他又参与当地的水利与垦务。
从广东到新疆,所见的山川不同,需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同。
禁烟要查验烟土、核实数目;治水与垦务,则要察看地势、水源与田亩。
这些年月,在林则徐的一生中并不短。只是虎门销烟太为人熟知,万里之外的那些日常,便显得安静了些。
在烟土与银两之外,他的生平中,又添上了河堤、沟渠和田亩。
07
虎门销烟并没有终结鸦片的流布。
此后,烟毒仍长期困扰中国,禁烟也经历了反复。烟榻上的光阴,又延续了许多年。
新中国成立后,禁烟禁毒得到全面推进。1950年2月24日,政务院发布《关于严禁鸦片烟毒的通令》,严禁制造、贩运及销售烟土毒品,并要求吸食者登记、限期戒除,对贫苦瘾民提供免费或减价医治。
到1952年底,旧中国遗留下来的种植、制造、贩卖、吸食烟毒活动被基本禁绝。
从虎门销烟到这一变化,已经过去一百多年。
其间留下了奏折、禁令与贸易数字。数字背后,是烟资挤占的衣食、吸食耽误的营生,以及一个个家庭漫长的困顿。
禁烟的意义,也在这些寻常日子里:一个家庭不必再为烟资挤减衣食,一个人不必再围着烟枪安排生活。


